紅龜粿

上一篇 / 下一篇  2009-05-16 20:15:15 / 個人分類:心情隨筆

某青年數年前回老家,整理那片雜草比人高的椰子園。揮舞著戈仔(註1),不然雜草叢密得連一步都踏不進去,心裡滴咕;「卡早埋的雞屎肥,有夠力!」

 

青年在路旁喝水時,被一個遠親認了出來。

 

那位歐吉桑說:「你是達仔的孫子?省仔的後生?你明水叔仔過往啦!有空過去看看。」

 

 

 

 

 青年他回想著…………

 

明水叔,也是一個遠親,就住在青年老家旁,沒什麼特別的印象,只知道要是去踩到他的蘆筍園,就說要把別人的小鳥割掉。害我們這些猴死嬰仔,每次過田,都心驚膽跳,不過小孩子就是很奇怪,千交代ˋ萬交代的事,就是會不小心犯錯,這麼一說,又想起那時腳下踩斷一珠蘆筍苗時,明水叔那裝狂的表情,不過他沒有用手中的香蕉刀把我的小鳥割了,只是叫我去幫他插好那些鳥仔踏,是後還說我很聽話,買了軟糖仔給我吃。

 

明水叔有兩個兒子,一個女兒。女兒是老么,我們都叫她阿雅姊,她與兩位哥哥差了快二十歲,大我們這些小鬼頭十來歲,也就是說,她是我們的孩子王。他最常用那台鈴木蘭蒂抓我們去吃刨冰,補蜻蜓。跑的比較慢的可以座車,比較快的,只好在後面追。嗯~我小時精力旺盛,從來沒座過車。她也很奸詐,老是整我們。有次在那大潭水壩旁,我們跟著長輩在摸喇仔,沒事的就在大排上吹風,丟石頭。她告訴我,要是我從這大排跳下去,就要給我一佰圓。一佰圓ㄟ!是傳說中那一張綠色的紙張?可以買好幾斤的軟仔糖說!哇~我樂翻了!但是這大排有些高度,下面的潭水已經乾了,有一大灘噁心的爛泥巴,和幾隻死魚……

 

我有點膽怯了,但是看她咯格著奸笑,彷彿在說你沒那個膽。

 

哼!鼓起勇氣,沒有預告,就給他這麼一跳!啪啦~~~就這麼下去了!滿身的爛泥巴!大排上的人也沒佔到便宜,被我激起的爛泥彈,打得四處逃竄。等我興衝衝爬上大排,心想著那張一百圓,真是作夢也會笑了。可是,大排上空無一人,看到阿雅姊逃跑的背影,我怒吼著:「哇ㄟ一百塊哩!」阿雅姊:「在地上,自己拿!」

 

只看見水泥地上,紅磚瓦碎片畫的一張鈔票,有國字的一佰圓,還有一個人頭像,更令人傷心的是,那是紅色的,不是綠色的。七月的風,應該是熱的,這時候卻是很冷,尤其對一個全身上下都是泥巴的小孩子來說。

 

回家當然被老母追著打了~

 

我們有時候會去撿落果(註2)的蓮霧和芒果,聯合欺負她。大喊著;「阿雅姊仔,哩的卡撐(屁股)怎麼越來越大了!」然後用那些落果「攻擊」她。不過,落果飛彈對他似乎是沒用的,她最討厭別人說她大卡撐,在怒氣直滿的時候,真是天下無敵阿~把我們這些小鬼頭抓起來,一個一個用岩石落下技「處刑」。有時候他會裝哭,有次我過去「檢驗戰果」時,她趁機把那爛掉的落果塞進我嘴巴,呸呸呸~等我在作「口腔消毒」時,就是大難臨頭的時候了。但是,她也有真的被我們欺負到哭的時候。這時我們這些小鬼,得趕快去收集;嬰仔花(註3)。圓圓小的白花,味道清香,座落在大溝旁,若是找不著,得跑去山上較潮濕的溝裡找。總之,阿雅姊看到這嬰仔花束,聞聞這花香,就會破涕而笑。那時候,她笑起來特別好看,會讓我們忘了時間。她也喜歡吃用嬰仔花包覆作成的「紅龜粿」。也有用米桃葉包的,不過阿雅姊還是說她最喜歡嬰仔葉,連粽子也是,嬰仔葉包的才有那宜人的香味。

 

 

那時候不知道傳言什麼,說老家看得到什麼十字星,什麼彗星。讓路上有挺多「頂頭人」(註4)來問路。一些平常沒人的景點,有了許多人氣。因為頂頭人都開車下來,老家的路又大又直,頂頭人在這如脫韁野馬,開車疾奔,撞死了幾頭牛,也撞死了死幾個人。阿雅姊的二哥;本在頂頭市鎮工作,端午返鄉,騎腳踏車去尋田水(註5),在鎮外的馬路上,被撞得支離破碎。

 

阿雅姊在同時,好像也談了戀,認識了中部來的男孩子,那幾個禮拜,都不跟我們這些猴死嬰仔去打水漂,也不去追逐蜻蜓了,在烈日下,也不帶我們去吃刨冰了。她喜歡與那男孩子,兩人在大排樹下聊天。而我們這些小鬼遠遠看著他們兩人,似乎生平第一次了有了「忌妒心」。後來,阿雅姊上去頂頭讀書,好像過了兩年吧,又再度見到這個熟悉的人,不過好像變了很多,變得很漂亮,好像電視上唱歌的那些人。一樣是玩在一起,不過她已經不喜歡嬰仔花,說她喜歡一種叫「玫瑰」的花,也不喜歡「紅龜粿」了,喜歡一種叫「巧克力」的糖果。但是最讓我們傷心的是,她連阿誠仔找遍整個山頭的嬰仔花束,都不想收了。

 

那次過年,明水叔的怒罵聲響遍整個村。

 

「妳才幾歲而已,還在讀册,要嫁人了?」

「妳唔想通沒?晚幾年不行?」

「外頭歹郎一堆,妳到底相到啥米郎?」

 

我摸黑從後壁溝偷看,見那男孩子佇立在外,沒多久被阿雅姊叫進門。才幾分鐘而已吧,被掃了出來。明水叔的叫罵更大聲了;「幹伊娘!我養這個女兒是你用二十萬就可以買的阿!」明水叔揮舞的他的鋤頭,而阿雅姊擋著他。那男孩子落荒而逃,回頭大吼:「肖仔!」

 

看到這慕,我捂緊耳朵,跑回被窩。把自己的頭包起來,不想聽到任何聲音。

 

不知道哪晚發生什麼事,他們在裡面說了什麼話,阿雅姊就這樣起肖了。有時發瘋脫光衣服在外面亂跑,有時跪在絲瓜棚那鬼吼鬼叫,晚上則是在後壁溝那哭上整晚。明水叔為這女兒,奔波勞累。那時候有人發瘋,就是關著。後來家裡搬來高雄,我在也沒聽到那夜裡的哀嚎,但阿雅姊從我還是小鬼頭時,關到我長大成人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踏進明水叔家,見那神主排位,頗新。可能過世沒多久吧……。與阿雅姊的大哥聊了一下,都是客套話題。問起了阿雅姊,大哥帶我進去看。現在不需要關著她了,見她蹲在地上,狼狽吃著「紅龜粿」,紅豆餡沾滿了整臉。她穿的衣服,是我熟悉的,只不過舊了,稍有霉味。阿雅姊,她老了,老到認不出是我了。

 

大哥說了:「自從恁明水叔過往,你姊仔變得有點正常了。」

 

 

那天下午,我又上山,重複著二十年前作的事,找了整山頭的「嬰仔花」。返回明水叔那,她在客廳上喃喃自語,我拿個凳子坐下,把我所經歷過的,講給她聽。然後回到車上拿了那嬰仔花,放在他手上。見她笑了,如那二十年前一樣。

 

臨走前回頭,感嘆一代佳人,何需如此?

 

後來經常在想,明水叔當年在想什麼?為何阻擋自己女兒的幸福。當年明水叔很疼這個女兒,那台蘭帝,明水叔買時,眉頭都沒皺一下。讓阿雅姊北上讀大學,明水叔一人照顧他的蘆筍,收他的胡麻,連個哀聲都沒有。記得明水叔要上去看他女兒時,笑得多開心阿!整天跟人說他女兒讀大學,無告巧ㄟ(註5)!

 

但,阿雅姊的起肖,是不是他一手造成的。明水叔當年在堅持什麼?我一直想不透,可能要為人父母後,才能體會吧?至於阿雅姊為何如此?恐怕也要我起肖後才能知了。

 

 

 

這是之前說給朋友聽的故事。現在,與上述無關,我又想嘮叨幾句。台灣各地方都市化速度極快,很多長輩,不限於老家的長輩,他們漸漸的不喜歡都市文化,而我本人原是喜歡都市生活,但是一直很不習慣。比如在用語上,方向我都習慣用東西南北,左右邊則是用台語說正手邊ˋ反手邊。有次幫同學報路,我說在東帝士的西邊,那邊就是星光碼頭,他卻無法會意。有的朋友說他很喜歡住鄉下,我問你們那平時透(吹)什麼風,卻達不出來。有次同居的朋友吵著要吃茼萵菜,我則是斥責他這時候古曆六月時,哪有什麼茼萵?茼萵要八月半以後才會有大出,不然只有山上才有的小葉山茼萵。誰知道往菜市場一走,阿!居然有在賣!時代進步了嗎?我已經逐漸忘記鄉下的生活方式,記憶不再像以前那麼鮮明。在某些地方想自我極力保留,類似一種保存自我。這點很難用口語論述出來,大概只有在庄腳作息過的人能比較了解吧!

 

 

 

註1:戈仔,為老家的人們習慣用的弧形鐵鑄刀

 

註2:在叢的果樹,在結果時,要是含水太多,就會落果;未成熟的果實就會掉在地上,尤其是檳榔。恆春半島三面迎風,也是此因。

 

註3:嬰仔花是台語直音,就是月桃花。只生長在陰涼處,如山溝ˋ密林處。小時發燒,老長輩會把根部剁碎做成感冒藥糖水給小孩服用,葉子則可編成藍子,或是帽子。花朵平常為白色,過了八月節(中秋)有時會轉紅。長輩說,日治時期,日本人對月桃花極有興趣(商業價值?),好像大量回收作為藥用。月桃幾乎整珠都具有特殊香味,芳香宜人。南部粽最大特色就是用月桃葉包覆,印象中教授有提過,月桃葉是平埔族群用來包覆食物的用品,也就是說,使用月桃葉是台灣原住民的習慣。

 

 

註4:台語發音。老家稱屏東以北的人,為頂頭人,或是稱由城市來的人。

 

註5:尋田水為鄉下人巡視田野的代稱,有時會順便提水給牛喝,或牽牛到陰涼地休息,在現代,可解說為商家在當日沒有生意時,去刺探同業敵情之意。

 

註6:巧=台語的聰明之意。

 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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